椛 行灯 2021・11
3505 字
你可能认为这是常识,我也认为这应该是。但是它并没有像常识一样体现在各处。“大章鱼“是玩笑话,以下是正式标题。
传统邪神已经过时,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属于二十一世纪的恐怖表现手法
洛氏恐怖是对于“彻底的无法认知、无能为力”这件事本身的恐惧,不是对于奈亚拉托提普的恐惧。事到如今,坐在文明社会中的我们,已经不再对深海中满布眼睛和触手的神秘有真实感和随之而来的恐惧感。
我们已经长得过大,无法继续受洛夫克拉夫特荫庇。是时候重新思考如果表现洛氏恐怖了。
简述
你好,我是椛行灯。这是一篇关于洛氏恐怖的观点文章,与COC TRPG有关,但不会直接谈及TRPG. 关于TRPG的观点,我们会在之后的文章中谈到。如果可能的话,请理解“观点并不是真理“这个事实。
在发表观点之前,一个简单的背景介绍可能能让读者更容易了解我在说什么。我受到洛夫克拉夫特的文学创作很大的影响,对其中关于恐怖和人的认知的内容十分感兴趣。可能是这个原因,我对于其中“冒险”和“战斗”元素的理解相对浅薄。
本文将只讨论“恐怖”和“恐惧”,描述为什么我认为传统邪神已经过时。
在本篇中“洛氏恐怖”是什么?“传统邪神“呢?
这是一个应用于本文的定义,它们在本文以外的地方可能有别的/模糊的定义。
简单来说,我认为“洛氏恐怖”是一种由于“世界是可理解的”这一项信仰(Belief)被打破产生的恐怖感。因此它在一开始看见怪物的感官冲击后,能持续产生影响终身的精神崩溃。“传统邪神“是指所有我们熟悉的克苏鲁神话神话生物——不论洛夫克拉夫特和其他作者写的时候如何努力地体现了它们的难以理解和无形,由于现在的文化活动,它们都已经有了有形的形象。
接下来我来描述为什么”传统神话“因为文化活动引起的过时,以及没有触发“洛氏恐怖”的能力。
全知幻觉
传统邪神曾经是洛氏恐怖有效的表现手法
一百多年前,我们有足够的能力来到一个存在在地球的实体面前,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它。因此,一个岛一样大的克苏鲁是可以“不可名状”的;我们不是全知或者终将全知的——我们还没有体会到长期的科技突飞猛进。洛夫克拉夫特使用传统邪神来激发这种不可名状引发的恐怖感,这是一个表现手法。
这是一个不涉及历史很难解释的事情,我认为现在我们直接类比会比较妥当。在一个你没有看过攻略的电子游戏中,你差不多是一个中古时代(还没有到文艺复兴)的人的状态。假设你现在本人亲自来到了Don't Starve的世界,这是你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你有一些常识,譬如说砍树和夜里躲在点灯的地下。现在夜深了,你听见外面风声、雨声,其中混合著不知名的低吼声,而且你想到白天看到一些排列规则得诡异的花。你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有什么,不过显然这里有什么⋯⋯万一那是完全超过你理解能力的东西呢?重点是,你现在没有任何技术和能力去一探究竟,你作为任何单一的人或者集体的人都只能在这里猜测;你在可预知的未来中都是这个状态。
据我认知,洛夫克拉夫特的时代里和上述情况有些类似,不过这个“万一”不是“万一”而使“极有可能”;技术和能力也不是绝对缺乏,而是足够他们来到那个崩溃点面前。他们在一个“有完整对世界的系统解释”的状态,并且这个系统的解释已经合理地解释世界、将要更完善地解释世界了好几百年。然后,突然,他们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之前的解释似乎完全是不对的。恐怖感就是这么来的:“万里晴空中的两朵乌云是真实的;这说明万里晴空一直是幻觉。”
请回忆你在了解牛顿力学之后,第一次被教授相对论的心情。看见克苏鲁的心情理论上是类似的,只是相对论是一个有规则可以掌握的新知识,而克苏鲁是一个看一眼就知道“完全无法理解”的新内容。这是一个纯智识上的威胁,消灭了对世界始终可知的一种当时还很脆弱的信仰(性命的威胁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恐惧,一大群饥肠辘辘的狮子能造成的也差不多。)
我们曾经在那个时代对于有形的未知事物能感到“无力”,除了上述这个脆弱的新生信仰之外,还由于克苏鲁等洛夫克拉夫特创造的“妖魔”是一系列陌生形象。据我所知,在他之前只有部分地区的民俗和密教信仰有着这样想像力超群的神秘生物,其余大多是现有生物的合理軿凑和巨大化:例如西欧和亚洲的两种龙。对于初次见到洛氏生物的读者而言,一个千万眼睛的绿胶巨型触手黏合体是“超出常识”的——只可惜如今它已经变成了流行常识的一部分,故而堕落成了平凡之物。
为什么这在二十一世纪行不通了?
简单来说,由于我们对科技的信任,我们现在对身边的自然,“无力感”是很微弱的。我们认为有形之体是必然可以名状的。更不要说,洛氏神奇生物在当代的妖怪图鉴中实在是一系列常有的东西。
我们如今生活在一个移山填海为常事的世界里,不再是一百多年前的我们了。我们习惯巨大之物,对于异形形象也不再感到陌生。如果我们真的想的话,我们有技术把尼斯湖抽干去确认到底有没有水怪,把整个南极用机械和钻头翻个底朝天来找“神秘生物”,等等。也许我们找不到;那一定是因为“我们的技术不到”而不是“那从根本上找不到“。看看我们是怎么在两三年内研发出COVID-19疫苗的,且好莱坞每年生产多少长相怪异的异形动作电影。我们人类作为一个整体,对于地球感到舒适,而不是陌生;这不太是一百年前的想法。
在地球上,虽然我们仍然不能控制很多事情(譬如说地震、海啸,或者突然钻出《环太平洋》情节而有些人需要去开EVA(这说明很多问题。我们现在认为面对巨大异形,要集合起来造高达或者躲进地下室,似乎可以同台竞技。))但是由于我们已经“走”遍了地球,印象上我们已经“理解”了世界,不论这理解是不是真的。你可以思考一下,生活中,你真的相信地球上有什么是“从本质上就是无法理解”的吗?我认为,普遍地人们现在至多认为一些事和现象是“有待理解”的。过去一个世纪的历史经验让我们在探索和掌控方面十分地有自信,我们扫描了海洋、用无数台高清望远镜和卫星注视着天空,我们理解了核子之后掌控了它,可以用这个力量把地面开个大洞⋯⋯我称这为“全知幻觉”(也许这不是幻觉,也许一切就是真的有人类终将理解的秩序和道理。)
这个幻觉导致我们对于海里忽然冒出克苏鲁、亚特兰蒂斯、使徒、COVID-2077都不会太震撼了。我们害怕上述情况单纯是因为会引来死亡和灾祸,或者”它摧毁了我之前对世界的理解“,而不是因为“它使我对‘世界是可理解的’这个信念产生了动摇”。我们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有实形的东西是可以理解的东西,一个可理解的东西终将是会被我们掌握的东西。因此,我们很不幸再也不能在故事中创造一个有形之“神”来激发对“不可名状的恐惧”了,我们普遍有着“有形即是可名状”的幻觉,这是一个属于20和21世纪的坚固信仰。
我们对遥远的自然(宇宙)还保留有一些“无力感”,但是我怀疑这还是被大家归类为“有待理解”——也就是说终有一天我们可以理解。——诚实来说,如果星之彩不迅速地离开地球,在2021年,我们害怕它是因为它的“力量强大”,还是因为已经相信它永远“不可被理解”?
洛氏恐怖仍在现在的世界
除去遥远的深空,我们的世界仍然时不时会出现“信仰”遭到短暂动摇的片刻。我认为最近一个全球性的动摇时刻,就是COVID-19刚刚出现且尚没有名字的时候:我们只知道那是一种致命、凶猛的传染病。不过,这是一个比较轻微的动摇,因为我们知道它是传染病,我们知道那必然是某种微生物。之后,我们很快可以用机器看见它和它的RNA——这都指向解决办法,在医疗防治技术上来说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我们透过这个小小的动摇是可以看见这个恐怖一直潜藏在我们的心底。我一直很执着于洛夫克拉夫特指出的这种恐怖,是因为它是与我们的文明伴生的:我们的文明之所以建立,完全仰赖于智识、和利用智识征服未知。洛夫克拉夫特提出的What-if一部分就是说:如果有什么是完全超越这一切,且有能力摧毁我们的呢?如果我们坚持的这个信仰是错误的呢?
只要一天我们的文明执着于好奇心和理解一切,这个恐惧就一天不会走开。
如今,我们想让这个恐惧从心底浮出水面,首先是不能使用一个熟悉的形象(可惜了,我们都很爱的大章鱼大人⋯⋯)或者,我们得让这个熟悉的形象变得“不熟悉”,完全超出预期。例如,我们最常用的让一个妖怪可怕的手法是让它吃人,但是一旦它吃“人”这个身体给自己提供能量,这个妖怪就平凡了、在预期中了。另外,我们得用一个方法去取消我们的科技,而且这必须是失灵和显示与感官不同的信息,而不是暂时无法取得使用。
TRPG比起小说和3A大作,是说服力比较弱的一个载体。我们很多时候能轻松说服玩家的角色,伊的认知崩溃了(例如当伊是个19世纪的海员,)但是不能说服玩家:玩家永远是21世纪的人类,且知道克苏鲁神话,且掌握了自己正在玩游戏这个“寰宇”真理。对于这个情况,我认为我们大可以再往前进一步,直接触摸“不可名状”这个核心:部分剥夺玩家(而不是玩家角色)对游戏中现实的理解能力,同时尽可能令玩家“身临其境”。首先要修正的就是目前所见即所得的全明文检定,不过那就不是这篇文章要写的内容了。
简单来说
请你在脑海中想像一下“克苏鲁”或者“奈亚拉托提普”。你的脑海中是否浮现出了一个实体的形象?如果是的,它们已经堕落为你的大脑可以轻松处理和“令其浮现”的寻常事物了——而这暗示着我们迟早能通过智识去“掌握”它们。这是时间带来的不幸的风化。
请你看这张图片,然后幻想房间这一团说不出是不是一体的“东西”向你高速冲来。这个简单的例子还不足以击碎你对“世界是可理解”的这一信仰(因为它的形象是固定的,仍然暗示着终将可理解,)但是足够暂时地“不可名状”了。
克苏鲁和诸位我们认识的邪神已经再也做不到这一点了——我们已经“认识”祂们了。
椛 行灯 2021・11